XiaoXing 十方

自动机/偶性/俄狄浦斯王

自动机(automate)从概念上蕴涵了一种内在矛盾的可能性。古希腊语中αὐτομάτης 中,此词由 αὐτο(自反)与 μένος(灵魂)同词根的两个部分组成, 意指某种根据自我意志运动的东西。然而自动机作为机械系统的性质势必会与“自主性”产生冲突。就如同凶杀案之中,我们认为罪行在于人而非枪一样。作为机械系统的枪械被使用者所决定。换句话说,机械系统的状态被初始设定和输入所确定,被使用者所决定,因此不具备自我意志。 另一个矛盾之处在于“自反”。以计算机程序为例,停机问题可简单描述为: 寻找一个程序H(P, I),使之可以判断对于程序P在输入I的情况下是否可停机。假设P在输入I时可停机,H输出“停机”,反之输出“死循环” 。这个问题与罗素悖论同构:村里有个理发师说“我只给村中那些自己不剃胡子的人剃胡子”,那么他可以给他自己剃胡子吗?他如果不给自己剃胡子,他就应该给自己剃,而给自己剃胡子他就不应该剃……因此这样的程序H是不存在的,这个程序H由于自我指涉而陷入逻辑矛盾。也就是说,如果对于自动机有个“自我”的概念,这个概念经常在一些情况下会使其宕机。 其实这个问题并不是新问题。在《俄狄浦斯王》中,俄狄浦斯可以轻易的回答斯芬克斯的谜语,并以此拯救底比斯城,暗示着他对人本身有一种洞见/知识。而这种对人自身的知识或者洞见并不能帮助他摆脱弑父娶母的命运。希腊命运悲剧之中,角色命运已经被诸神决定,而偶性只是相对于人类而言的,而非实质意义上的偶然性。因此在命运悲剧之中,人类根本上不能通过行为改变自己的命运。例如对于俄狄浦斯王而言,对抗命运的行为本身正是构成其悲剧命运的一部分。反过来说,如果在人的行为之中存在某种实质意义上的偶然性,那么命运的铁幕便被打破。 在伊安篇中,柏拉图指责诗人和艺术家的工作本质上不是一种技术( τέχνη) ,而是必须依赖神灵附体获得灵感。因此诗人如同说出神谕的祭司一样,只是神灵的工具,他们也不能理解自己说出的神谕(或是作品)。这里的“技术”首先意指某种可理解,可重复的东西,其次意味着某种对偶然性的克服。通过神谕,俄狄浦斯可以一窥宿命(消除偶性),可是神谕本身是否降临却依赖诸神的心情,对于人类来说依然是某种偶然。而通过对神谕性知识的否定,柏拉图将偶然性彻底从世界之中驱逐,正如理想国之中他对诗人的驱逐一般。